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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从来不缺居高临下讲规则的人

文 | 陶舜
 
对规则的激烈讨论真能推动这个并不敬畏规则的社会有所进步吗?
 
正月初二的老虎伤人事件发酵多时,很多人仍在隔靴骚痒。“宁波雅戈尔动物园”没有成为被深挖的头号热词,倒是对逃票者的声讨和语言鞭尸点燃舆情,对这起事件的打量和反思在一个方向过了头,在另一个方向上却留下大片死角。
 
老虎伤人致死是一个大悲剧,翻墙逃票固然很不道德、自涉其险,但罪不致死,何况死者已矣。反思还在路上,应该容许跑偏,纠编必不可少。一大波人对逃票者义正辞严、喊打喊杀,这是更大的悲剧,它宣告在这个社会中一股强劲的冷血主义和决不宽容的情绪正在蔓延。人群之中的激烈对抗情绪久久积蓄,老虎伤人事件不过是一个泄闸的按扭:一触即发,一泄千里。
 
逃票者和老虎都罪不至死,这是常识。“纪念老虎”的声音,是过犹不及的纠偏。翻墙逃票固然不该,老虎伤人也不必就地处死,以“纪念老虎”为逃票者之死拍手称快,是一种颇具挑衅的话术,网络放大了这话术的影响力,使之成为民意的一极。话术使用者沾沾自喜于那点可怜的智商,视一条人命的逝去如浮云,其冷酷显而易见。
 
冷酷者手持“规则”的令牌,杀气腾腾,旗帜鲜明地摞下对破坏规则者的厌恶。这不是没有社会土壤的。生活中那些破坏规则而屡屡获利的人们,激起了共愤,特权导致社会不公,有的基层执法者自称“权大于法”时并不脸红,而不排队者耽误了你的工夫,现实中人们基于安全考虑,可能隐而不发,如今在网上终于一股脑儿全盘托出。满满的恶意,是平日积怨的释放。每一个被捣乱者伤害过的人,都渴望有一只老虎替他声张正义。在这样的社会心理之下,本来只是一起个体越轨事件和动物园管理事故,却在网上演变成了支持逃票或支持老虎这样荒诞的二元对立选择题。
 
从情感上讲,这是可以理解的,在网上摞几句狠话,气也消了,意也顺了,回到生活中依然可以做一个好人。从理智上看,对规则进行粗暴僵化的理解,是是对规则的误读。
 
规则是文明的象征。或者说规则有两种,一种是文明的规则,另一种是丛林规则。丛林法则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没有悲悯,只抓两端,一生一死。文明的规则刻度开始精细化,在生与死之间建立了无数差别化的待遇,越文明的社会,其规则刻度越复杂越精密,越讲究刻度之间的动态制衡,规则之间能够自我纠偏。
 
在北京和宁波的老虎伤人事件后,很多偏执者紧紧抓住“规则”二字不放,却并不明白相关事件涉及到的远远不止一项规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是喧嚣的根由。规则不应该只是一种无条件遵从的信仰和宗教,规则是一套治众人之事的方法,法律是通行的社会规则。
 
举例来说,进动物园要买票是一项规则,但也别忘了,动物园建设之初也该准备一套规则,对意外事故予以应急响应,比如一旦老虎咬人是该放麻醉枪放倒还是放真枪击毙?或者像有些国家的动物园那样使用干粉灭火器驱赶动物?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制伏老虎?防病甚于治病,在这套规则之前,更当制定别的规则防范游客擅闯。围墙的作用可不是单方面的,既要防止人类爬进去,还要阻挡老虎爬出来,这就要求隔离网墙的网格必须要有反钩,使得两者都无法攀爬。如今,死者逃票破坏票务规则这一点已被证实,那么园方本该齐备的那些规则是否健全、是否执行到位呢?这是值得“拜规则教”的教徒教孙们进一步思考的。
 
所以,请放开那只老虎,让聚光灯打回人类身上。规则还包含动物园的监管问题。比如动物园管理权限,像国外很多是由行业协会主导,但中国的动物园要么由住建部门管理,要么由林业部门管理,允称专业的行业协会对动物园的影响力较为薄弱。两种管理规则的优劣值得另外讨论。此外对于游客,买票的规则之中,还有定价是否合理、定价机制是否允当的问题,对于很多国家景区来讲,你定多少就卖多少,这不是规则,这是霸王条款。规则亦非仅有买票这一条,在中国,对于动物园的知识普及严重不足,如果真的关心动物,不应自行给动物喂食。专业角度看,自行投食既可能危及动物的生命,也是对动物的不尊重。个别动物园在这项规则上做得很好,禁止游客带水和食物进去,有较为严格的安检和手检,但很多动物园其实管理很粗放,做不到这一点。
 
在文明规则和丛林规则之间,有些思维的懒人似乎更擅长遵从后者——不客气讲,那是原始人的规则。幸而,言论只是言论,并不等于行动。我虽然不支持你的观点,但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同情老虎的潜台词是同情自己。“纪念老虎”派觉得自己是丛林竞争中优势得胜的一方,作为终于买得起门票的人,他们的内心深处以老虎自况,充满了对弱者的鄙夷。中国从来不缺居高临下讲规则的人,规则的要义不是向底层喊话,而是平等的协商。当老虎作为无辜的一方却被击毙,他们从老虎身上再次看到了自己屈辱的现实镜像。弱者抽刀,指向更弱者,这是可悲的误伤。
 
经济下行,道德高蹈,正是时代的AB两面。因此,未来三到五年内,此类道德口水仗只会愈演愈烈,人们也会慢慢习惯。可是规则呢?规则这套治众人之事的方法,什么时候真的能够从程序到实质都得到不折不扣的兑现呢?
 
首发于《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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